散髮

畫面就停在純藍天空上一隻淡綠的飛機。她張開眼。依舊是寧靜的雪白天花板。現實是現實,她從來沒怨過現實殘酷。可為什麼連夢境也那樣殘酷。躺着擁着雪白軟綿芳香被舖,濃腥的血卻一直從黑洞汨汨湧出。傾瀉。乾涸。最後一絲秋天的風,涼涼的,吹散她的頭髮。她凝視那長長的海岸,微微笑,也是涼涼的。是她先愛上這不染塵的無人海灘,然而最後住這的不是她。浮在水中,綠綠的透明的養活着魚寶寶的水輕搖着她。她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看這爿天空。沒有一瓣雲,她還是微微笑着。那份無須言喻的默契,像回家似的舒服自然,能不笑嗎。但若笑過後只能離開,何必費那牽起嘴角的勁。好累。她不能再躺這裏了。明知她就是他,他何必這樣欺騙自己。那是她喜歡的水平線,她喜歡的小香草,她喜歡的午後陽台或許再加一隻圓滾滾玳瑁貓。甚至是那藍得沒有層次的天空。是她。然而。捧着洗衣籃的,睡在樹下吊床的,笑着等他釣魚回家的,踏着刺刺的草抬頭看星的,是她。她微笑。他不明白。她根本受不了重回這個屬於她的灣岸,不想提及想到聽見那記憶中不變的白浪和點點銀光。她甚至不想呼吸有他的空氣。不想對着晨光想到那醒轉後閒閒掀着園藝書的早上,不想叮即食意粉時腦海閃過他手製的意大利寬條麵,不想在超市站兵的罐頭前懷念那愉快地灌滿胖玻璃瓶的菊蓟。她微微笑。不。她是那麼恨他。她為他鋪好最後一次床那刻,她決定提起行李箱以後一輩子恨他。是。恨。恨他明知她是他,卻把她放在那她喜歡的明媚巨石上,而把她留在黑暗的洪荒之中。恨即使在夢中,他還是冷冷地,叫她不要再難為她。恨他不明白,因為他是她,她要忘掉他,只能死。夠了吧。好累。深深捏緊貝殼,讓利刃沒入他牽過吻過的手心中。是。恨。恨就連夢,也夢到那爿她苦苦想忘掉藍得無聲的天空,不放過她。恨明知最後只有滴血,卻還讓她夢到見他的歡愉。汨汨地殘酷。雖然。不不不。她還是微微笑着,因為她已再無哭的權利。微微笑,涼涼的,鬈髮在水中散開。汨汨。傾瀉。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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