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狸先生幾多點

第一次約會,是在小五或小六。

到底是我還是他先開口為什麼夏還是秋,我都忘記了,對方是我女校裏少數男生中最平易近人又害羞的那一位。在家用那墨綠色撥輪地線電話約好了時間,夠鐘,便跑落平台。臨出門,猶豫一下,抓過鋪在鋼琴面的手織白色通花布當披肩。

那時家在太古城,我住盧山閣,他住泰山閣。太古城的平台是老式的,即是超超超超大(唔似而家啲濕鳩「豪宅」得半瓣後花園咁細嘅草地),山池花槽假山樹林石凳雕塑商場機舖食肆什麼的一應俱全,下層還有停車場。我坐在那不知是美心快餐還是超群西餅對面的花槽,等呀等,好一會兒,想走開又不敢,再等,不知過了多久,大膽地兜了一個圈,又等,左探右探,良久,兜多半個圈,再等。等等等等等等。結果,見不到他,只好回家──我連自己怎樣回得了家都忘了,那年紀應該輪不到我拿鑰匙,小弟好像還未夠高開門。

對呀,這就是未有手機時約人的苦況。通常約在百貨公司某個角落或表行前,地鐵站(港島線 1985 年 5 月 31 日通車)也是熱點,貪大堂有鐘有冷氣(暖氣就不敢恭維了,熱焗翳到今天仍無任何改善),還有公共電話亭──當然啦,電話亭的作用其實不大,因為對方一出門就沒轍了。

那個年代,問人時間,是常事。人人戴表,有時甚至微笑 + 手一指左腕背,人家自能意會。現在?別說指腕背,如果有人忽然趨前問你時間,你的即時反應只會是以為自己上了節目,或心裏暗屌一句:唔係啩,你冇手機咩?

現代人的手機,彷彿應被列作「肢體」的一部分。

在八十年代,隨着麥當娜而紅起的,除了梅艷芳,還有西方的「我文化」(individualism)。之後的什麼周星馳晚九朝五染金毛地獄式減肥互聯網 ICQ Hi5 博客 Facebook YouTube 智能手機 online shop 團購 Instagram 以至人造人熱潮,只不過是又一次、再一次的自「我」覺醒。

九十年代,「我」是很型的,人人都想型、恨型、鬥型,所以人人都很「我」。但不知為何,漸漸地,這種文化或特質消失了。你有新手機,我都有;「新聞」,只看生果小說八婆雜誌和 Facebook;聽歌,連 HMV 都懶得去;吃飯,OpenRice 冇好評的甭談。

今天的學生,喝杯咖啡都要去「名」店以示「有 lifestyle」。踏進餐廳大門,放眼望過去都是未懂賺錢的小朋友。

睇膠鴨和無線劇有罪嗎?沒有。但若以香港「普羅大眾」的標準,冇睇,就是「out」。香港人已離棄了「我」,「我」已經唔興了,「我」是無知柒頭,是問題,是病態,也是老土。

曾經有一位朋友,她曾經很能幹、很叻、很醒;然後,她的話題漸漸都以「你知我識好多人架啦」、「呢種問題我一定解決到」、「我係最要求高家嘛」、「但我覺得」、「不過我想」、「我要」⋯⋯一連串「我、我、我」來開始,聽多了,旁人唯有知難而退,任由這位宇宙最強繼續在太空漫遊。

現在的「我」,真的只是「我」,而非「別樹一格」。

不是嗎?以前葉玉卿做艷星,也要選美拍劇拍戲出碟排舞做訪問,上了岸成了富婆也仍在合家歡節目着貼身裙 fing 羽毛扭籮柚(雖然有阿倫志偉拍手助興),現在?戴副大眼仔假睫毛在微博 show show 事業線(記住要整 V 認證),要不學芙蓉姐姐郭美美亂吹一通,就有萬人 follow,還落力演出來托杉麼?

電子、網絡、數碼,通統都令生活變得方便,「我」,也越來越懶和平庸。由電視將人從戲院拉走、隨身聽將人從音樂會拉走、電腦令人足不出戶到智能手機叫人「抬不起頭」,「我」們的世界越來越先進,也越來越狹窄。

今天,「我」們的時間夠多了,無須手表就能得知時間了,但,「我」們卻忘掉時間的可貴。每天急不及待,check message check whatsapp check Facebook check email,一點都不辛苦;要看書進修勤力工作見朋友追求異性跟父母兄弟姊妹吃一頓飯?難比登天。

「越富泰就越孤獨」,以前只得百萬富翁(sorry,係我個年代嘅紙水)才有資格體會的高深莫測境界,現在卻人人都做到。

小朋友,今日你學緊興趣班補緊習玩緊手機,定係同朋友仔喺公園仔又驚又笑又跑又流汗大嗌「狐狸先生幾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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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孤」狸先生幾多點

  1. 好悲但係事實
    最慘係 apps 如 whatsapp 根本唔鼓勵深入交流
    用番多d facebook 反而好少少,因為有得用 keyboard,仲可以選擇 stay offline…

  2. that’s exactly why i chose to having NO data plan for my mobi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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