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宴

某人來自飲食世家,擅煮,常負責做飯,我則負責洗碗。昨天飯後收碗筷拿到廚房,照例見到砧板上仙女散「蔥」──青蔥最美味的部分已進我們肚內,餘下的蔥尖、稍幼稍乾稍黃的,通統不入流,無資格入饌上桌。

一看就知道,某人已被縱壞。

我「那一代」人,小孩子並無說話權利,餓了嚴禁嚷嚷,呻飽會被喝罵,太會吃也不行,定被諷刺屋企都畀你食窮。大人夾來什麼菜都要吃光,偏食?那是什麼,是「藤條炆豬肉」嗎?碗內剩一粒飯都給責備「粒粒皆辛苦」、「埃塞俄比亞啲細路想食都冇得食」。筷子拿不穩秒速一嘢「short」落嚟,痛得流眼淚絕對會被怒叱「喊喊喊喊生晒,正一陀衰家」。電視,邊吃邊瞄影響「進度」肯定受罰,吃完飯收好碗筷才有資格坐到後排看看──看管看,轉台未輪到你。

住在太古城樓下當然有超市,但嫲嫲習慣去較便宜的太安樓街市買菜。單位以毫子計,一定講價。雞蛋舉高照紅罩燈,有均勻透光洞才叫好蛋。菜心要青綠細嫩無花,西瓜深綠重手蒂卷尾黃印大底圈細。回家地上攤一大張看完的報紙,荷蘭豆撕頭尾筋渣,草菇批走泥塊,鯪魚起肉去骨,豬肉剁免治,一蚊芽菜剝出豆葉根一大堆;偶爾隔一兩個月劏一次雞,黃油搣走,頭爪熬湯,肝腎腸旁還有黃色波波腹內雞蛋。蒸魚薑絲不去皮,驅風又省事,蔥或芫荽這類「唔等洗」的配料可不會花錢去買。飯後吃罷新會柑,一定串起來掛在窗花上曬果皮。肉餅吃不完,第二天就吃豬肉湯米粉。每一口飯都實實在在,不像今天,食材冰鮮乏味,炒出來無鑊氣,排碟如玩拼圖送到桌面已涼掉,「家作」、「手工」吹噓成奢侈矜貴。

經濟起飛,社會富裕,鮑參翅肚,紅酒當水喝,咖啡八十大元一杯,「神沙」跌在街上無人希罕撿拾。我當然感恩大家生活安好,但唔憂柴(乜嘢係柴?)憂米,食米唔知價,工人為伴,王子公主永遠快樂地生活下去──這種離地的生活態度,首先是浪費地球資源、污染環境,隨之就是各行各業出現一群「大帝」,目光呆滯,精神散漫,唯唯諾諾,求其是但……個個都是性格巨星,氣焰之大連真正的藝人都自愧不如。

養成口味以至行徑刁鑽是幸運,不是福氣。那種一碟餸未上桌已大彈環境差服務劣侍應欠醒目上菜次序都不懂再評審食材刀功火候調味的晚宴,一次足矣,敬謝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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